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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期:2019-06-13 10:16

清華簡 (七) 中有《越公其事》語類文獻1一篇, 主要記載越王句踐自兵敗夫椒后, 退棲會稽, 經過委曲求成, 勵精圖治, 施行五政, 最終滅吳的歷史故事。簡文內容與《國語》之《吳語》和《越語》密切相關, 尤其是簡文的首尾有一部分還可與之對讀, 說明它們來自共同的史料系統, 可以看出, “戰國時期, 句踐滅吳的歷史已經故事化, 在各地普遍流傳”[1]112。在研讀文本的過程中, 我們發現《越公其事》的文學性很強, 完全可以看作一篇栩栩如生的文學作品, 正如整理者所說:“《越公其事》語言上很有特色, 文辭華麗, 描寫細致, 使用了大量的雙音節詞, 與清華簡《系年》的簡約精煉形成鮮明對比。”[1]113《越公其事》以句踐滅吳的史實為底本, 同時以一定的文學修辭技巧對其進行故事化改造, 完全符合“歷史文學化”的標準和要求2。今即從篇章布局、句式結構、詞語錘煉、修辭手法四個方面來具體、直觀地體味其中的文學修辭技巧所產生的美學效果。

一、篇章布局

《越公其事》全篇75支竹簡, 文義基本完整, 共包括11章。從整篇文本內容出發, 李守奎先生認為這11章可分為三個大部分:第1~3章詳細敘述句踐派大夫文種到吳師求成, 吳王說服申胥答應求和的過程。第4~9章敘述句踐在三年休養生息之后, 依次實施五政, 使越國逐漸國富兵強、刑罰嚴明、民心一致、敬畏效死的過程。最后兩章分別敘述對陣決戰, 大敗吳師, 拒絕吳王之求成, 最終滅吳[1]75。具體來講, 簡文的第1章講越王句踐派大夫文種向吳王夫差求成;第2章主要講吳王夫差以“先王克入郢邦”之事跡說服申胥答應越王句踐之求成;第3章吳王夫差追述了吳越檇李之戰后吳越三年之關系, 并表達了想面見越王“棄惡周好”的愿望 (其實是外交之辭) , 最終越公乃盟;第4章寫越王句踐為復仇實施休養生息的政策, 并在三年后提出作“五政之律”的決策;第5~9章具體論述實施“五政”之舉措:第5章為“好農工”, 大力發展經濟;第6章“好信”, 注重禮儀秩序;第7章“征人”, 努力增長本國人口;第8章“好兵”, 大肆擴張兵力, 第9章“飭民”, 修命令, 明法度, 嚴刑罰。第10章具體描寫越軍大敗吳軍的戰前準備和越軍的軍事部署;第11章寫戰敗后的吳王夫差求成未果, 越國最終滅吳。

從整體篇章結構看, 故事以越王句踐施行“五政”最終滅吳為主題。第1~4章可以說是交代了越王句踐實施“五政”的背景, 即吳王夫差答應越王句踐求成以及越王句踐為施行“五政”之律而采取的三年休養生息之舉措。5~9章是“五政”之主體。10~11章寫越國復仇成功, 最終滅吳。整個故事層層往前推進, 且環環相扣, 水到渠成。從文學創作的角度來看, 《越公其事》整個故事情節完整, 既交代故事發生的歷史背景, 又細致地描寫故事的整個過程, 大有后世文學創作“起承轉合”之藝術形式和技巧表達。另外, 從句式開頭的寫作手法上看, 第四章“吳人既襲越邦, 越王句踐將期復吳”3、第五章“王思邦游民, 三年, 乃作五=政= (五政。五政) 之初, 王好農功”、第六章“越邦服農多食, 王乃好信, 乃修市政”、第七章“越邦服信, 王乃好征人”、第八章“越邦皆服征人, 多人, 王乃好兵”、第九章“越邦多兵, 王乃敕民、修令、審刑”、第十章“王監越邦之既敬, 無敢躐命, 王乃試民”皆是“承上啟下”之語, 即先對上一章之內容進行簡要總結, 后在此基礎上引出下一步所要進行之事。故事情節緊密銜接, 高潮也在各項準備工作的有序進行中逐步醞釀。值得注意的是, 文本的作者在5~9章分別論述“五政”舉措之時, 每一章都會強調實施“五政”的結果, 如第五章“越邦乃大多食”、第六章“舉越邦乃皆好信”、第七章“越地乃大多人”、第八章“越邦乃大多兵”、第九章“民乃敕齊”。這些語句句型大體一致, 大有排比之氣勢。而且, 這些總結之語又和上面列舉的篇章開頭之語相互呼應, 形成一條無形的故事鎖鏈。對比文本的第4~9章的末尾和開頭處, 如第6章章末“舉越邦乃皆好信”和第7章章首“越邦服信”, 完全可以看作廣義上“頂真”修辭手法的運用4, 這種看似無形的鏈條結構使故事情節環環相扣, 其文學性自然生成。

二、句式結構

通讀《越公其事》, 我們可以發現其文本敘事喜歡用四字句。如簡3“敦力槍, 挾弳秉枹”, 是越王句踐描述吳王夫差準備以軍事力量親辱越國之具體行動時使用的四字句;簡27“不咎不惎, 不戮不罰。蔑棄怨罪, 不稱民惡, 縱輕游民”, 是指越王句踐施行“與民休息”政策的具體舉措, 連續兩個“不+V+不+V”句式, 不僅更直接地表達越王句踐實施休養生息政策的決心, 同時也使得文本故事讀起來朗朗上口。

另外, 還有一些四言句式存在一定程度上的押韻情況, 更增加了文本的文學色彩。如簡28+29“民 (暇) 自相, 蓐 (農) 工 (功) (得) 寺 (時) , 邦乃 (暇) 安, 民乃蕃 (滋) ”, 是形容實行休養生息政策的理想結果。簡文中“寺”可讀為“時”, 可讀為“滋”, 《國語·越語下》有“五谷睦熟, 民乃蕃滋”的用例。從音理上看, “滋”和“時”都為“之”部字, 讀音相近, 可看作簡文簡單押韻的用例;又簡57+58“王有失命, 可復弗復, 不使命疑, 王則自罰。小失飲食, 大失=, 以勵萬民”。“=”為二字合文, 關于其具體讀法和意義, 學界還聚訟不斷。整理者注:“合文, 疑讀為‘繢墨’或‘繪墨’, 在某個部位書畫。”[1]143王挺斌先生頗疑即古書中的“徽墨”或“徽纆”。“徽墨”或“徽纆”指的是拘系罪人5。王寧先生認為此處合文當讀“墨專 (斷) ”或“專 (斷) 墨”, 即典籍常見的說吳、越之人“斷發文身”或“文身斷髪”, “專 (斷) ”即“斷髪”, “墨”即文身。疑越人雖有斷發文身之習俗, 但主要是平民或刑徒, 貴族不與。句踐自認為發布命令失誤, 進行自我懲罰, 小的失誤就縮減飲食, 大的失誤就像平民或刑徒一樣割掉一部分頭發、在身上刺上某種紋飾作為懲戒, 也是非常合理的。這種“墨”是文 (紋) 身, 未必如墨刑一樣是刺在臉上6。今按, 王寧先生認為“=”讀為“斷墨”可從, 但是他對詞語的理解值得商榷。《禮記·王制》:“東方曰夷, 被發文身, 有不火食者矣。”孔穎達疏:“越俗斷發文身, 以辟蛟龍之害, 故刻其肌, 以丹青湼之。”《史記·越王句踐世家》:“越王句踐, 其先禹之苗裔, 而夏后帝少康之庶子也。封于會稽, 以奉守禹之祀。文身斷發, 披草萊而邑焉。”據上可知, 文身斷發乃是吳越兩地之俗, 作為“大失”之懲罰措施顯然說不通。墨刑為先秦五刑之一, 越王身先士卒, 勇作表率, 故以“墨刑”作為處罰可以理解7。從音理上看, “復”上古音為覺部, “罰”為月部, “食”和“墨”均為職部, 且覺部、月部和職部皆為入聲韻, 它們的主要原因發音很接近, 讀起來朗朗上口, 亦可看作廣義上的押韻。“同音收尾的回環, 可以使節奏基本單位的再現性變得最為清楚, 在章法上也起到前呼后應、歸結語段的作用, 在表達上具有強化感情、集中語意的效果。一字之內, 字系于韻而不離散;段落之中, 句系于韻而成一氣。音響上的完整感, 也有助于加強內容上的完整感。”[2]皆以入聲韻結尾, 會使句式有一種回環往復的韻律美, 這說明文本的創作者也注意到押韻所產生的美學效果, 只不過這種意識還比較樸素。詞語押韻的巧妙運用無疑使文本的文學性增色不少。

三、詞語錘煉

“飾言者為文, 編文者為句, 句積而章立, 章積而篇成。”[3]作為文章的基礎, 詞語的錘煉是修辭中至關重要的一環。所謂“篇章詞句不整則淆”[4]“句有千鈞之弩, 字有百煉之金”[5]。從修辭角度出發, 經過熔爐錘煉的詞語必然會大大增強文本的文學性。《越公其事》對詞語的錘煉可看作出土語類文獻之典范, 其“煉詞”主要表現在同義詞8的使用上。

第一, 同義連用。為了使故事的某些情節表達得更準確, 《越公其事》文本在同義詞連用上可謂下足了功夫。如簡4“ (寡) 人不忍君之武礪 (勵) 兵甲之鬼 (威) ,  (播) 棄宗 (廟) , 趕才 (在) 會旨 (稽) ”之“ (播) 棄”。 (播) 棄, 整理者注:“從斗, 釆聲, 讀為‘播’。播棄, 棄置。《國語·吳語》:‘今王播棄黎老, 而孩童焉比謀。’”[1]116今按, 讀為“播”可從, 訓為“棄”。《逸周書·大匡》“無播蔬”, 朱右曾集訓校釋:“播, 棄也。”《楚辭·九嘆·思古》“播規榘以背度兮”, 王逸注:“播, 棄也。”故而, “播”與“棄”在此屬于同義連用。又如簡27+28“王乃不咎不惎, 不戮不罰。蔑棄怨罪, 不稱民惡, 縱輕游民, 不稱貸役涂溝塘之功”之“蔑棄”。整理者注:“蔑棄, 拋棄。《國語·周語下》:‘上不象天, 而下不儀地, 中不和民, 而方不順時, 不共神祇, 而蔑棄五則。’”[1]128今按, 蔑可訓為“棄”。《國語·周語中》“不蔑民功”, 韋昭注“蔑, 棄也。”蔑棄, 亦可看作同義連用。又如簡28“王 (並) 亡 (無) 好攸 (修) 于民厽 (三) 工之, 茲 (使) 民 (暇) 自相, 蓐 (農) 工 (得) 寺 (時) , 邦乃 (暇) 安, 民乃蕃 (滋) ”之“蕃 (滋) ”。整理者注:“蕃, 讀為‘蕃滋’。《國語·越語下》:‘五谷睦熟, 民乃蕃滋。’古書又有‘繁字’。”今按, 整理者將“蕃”一詞整體讀為“蕃滋”不妥, 所謂“詞無假借, 字無引申”, 當為“”讀為“滋”。蕃, 可訓為“滋”, 《書·洪范》“庶草廡蕃”, 孔安國傳:“蕃, 滋也。”《國語·晉語四》:“不能蕃廡”, 韋昭注“蕃, 滋也。”“蕃滋”當為同義詞連用, 表示繁衍增加人口之義。又如簡44“王乃趣 (使) 人 (察)  (省) 成 (城) 市 (邊) 還 (縣) = (小大) 遠 (邇) 之”之“ (察)  (省) ”。整理者注:“ (省) , 即‘靚’, 讀為‘省’。《禮記·禮器》‘禮不可不省也’, 鄭玄注:‘省, 察也。’”[1]137程浩先生也同意此說9。今按, “”當為“省”字異體字。“省”, 從“目”, “生”聲;“”, 從“見”, “青”聲, “目”“見”在表示“看”之義為同義, 而“青”從“生”得聲, 所以兩字是形旁、聲旁同換的異體字。此處“察省”, 屬同義連用。省, 可訓為“察”, 如《尚書·皋陶謨下》:“屢省乃成”, 孫星衍今古文注疏:“省, 察也。”《國語·魯語上》“民旁有慝, 無由省之”, 韋昭注:“省, 察也。”其他又如簡22之“圮墟”、簡24之“仇讎”、簡41之“增益”、簡42之“貨資”、簡45之“怡豫”、簡46之“憂戚”等。上面所列舉的用例, 都是在同一句中兩個單音節同義詞連用在一起。“它們的詞義相同, 或者十分相近, 雖然還沒有凝固成復音詞, 但這種同義詞連用確是產生復音詞的一個重要途徑。同義詞的連用, 起到了加強語氣、調整句式, 協和音律的作用, 讀起來朗朗上口, 是古人常用的一種重要修辭手法。”[6]另外, 同義詞的連用, 還可以使文義表達更準確明曉, 增強文本的節奏感和可讀性, 這都在一定程度上構筑了文本的文學性。

第二, 變文同義。“在同一語言環境中, 為避免行文重復、單調, 加重語氣或感情, 而有意變換使用同義詞 (包括近義詞) , 來反復表達大致相同的意義內容, 這種錯落成文、避免重復的修辭方式叫作變文同義, 又稱變言。”[2]127為了避復, 《越公其事》文本中的用詞特別注意變文同義, 其用例有當孤之世 (簡3) ——當役孤身 (簡74) 、播棄 (簡4、簡23) ——蔑棄 (簡27) 、絕 (簡5) ——絕 (簡7) 、齊厀同心 (簡6) ——齊執同力 (簡24) 、庶眚 (姓) (簡6) ——庶民百姓 (簡31) ——庶民 (簡35、簡42) 、越邦之利 (簡10) ——秉利于越 (簡69) 、敦刃 (簡11) ——敦齊兵刃 (簡20) 、孚 (簡38) ——信 (簡40) 、察省 (簡44) ——察知 (簡45) 、人 (簡47) ——民 (簡47) 、故常 (簡55) ——常律 (簡56) , 共11組。值得注意的是, 上述所列變文中, 有一些詞、詞組或是成語10屬于近義。例如為表達“同心協力”之義, 簡6用“齊厀同心”, 簡24用“齊執同力”, 《國語》中另有意義相近的“勠力同心”“戮力一心”“戮力同德”等。齊厀, 整理者注:“猶步調一致。”[1]116蕭旭先生云:“厀, 讀為輯、集, 亦齊也。”[7]今按, “厀”應如字讀。厀, 《說文》:“厀, 脛頭卪也。從卪, 桼聲。”段注:“俗作膝。”《玉篇》:“厀, 或作膝。”齊厀即“齊膝”, 是以“步調一致”來比喻“同心協力”的意思, 與后面的“同心”屬于同義連用, 只不過更具有形象色彩。“同心”即“齊心”, 傳世文獻習見, 《周易·系辭上》:“二人同心, 其利斷金。”從語法結構看, “齊膝同心”是由兩個動賓結構的詞語“齊膝” (使膝齊) 和“同心” (使心同) 構成, 傳世典籍雖未見用例, 但仍可以把其看作“準成語”或者成語。齊執同力, 整理者注:“第六簡有‘齊厀同心’。齊執猶共舉, 齊厀猶步調一致, 皆同心協力之謂。又, 執、厀皆脂部字, 或疑音近假借。”今按, “執”應如字讀。執, 本義為拘捕, 后引申為持、拿。齊執亦形容一種協調一致的動作, 與“同心”也屬同義。從文本的用詞習慣來看, 為了避免用詞 (主要是實詞, 尤其是動詞) 的重復, 簡文很注意避免用同一種表達來行文。從語用層面來看, “齊執”作為一種共同的動作, 亦具有很強烈的形象色彩。從語法結構來看, “齊執”與“同力”應屬于兩個狀中結構的詞語構成的聯合短語, 抑或如上所述, 看成“準成語”或成語。要之, “齊厀同心”和“齊執同力”從理性義上看屬于同義關系應該沒有疑義, 只不過在具體的語法和語用層面上存在差異。又如為表達“拋棄”義, 簡4和簡23用“播棄”, 簡27用“蔑棄”, 《國語》中“播棄”和“蔑棄”都有用例。“播棄”和“蔑棄”, 二者同處一篇語類文獻之中, 為了避免前后表達重復, 故使用兩種同義表達之法。同樣, 二者在語法和語用層面上亦存在差別。又如為了表示“正好在我為君期間”這個意義, 簡3用“當孤之世”, 簡74用“當役孤身”, 而有共同語料來源的《國語》用了“當孤之身”, 它們是三個形式略有不同的同義變體。變文同義例較多, 茲不再贅舉。

第三, 同義對用。同義詞對用的形式基本上有兩種。一種是單句內對用, 即在一個單句內換用不同的詞來表達相同或相近的意思。如簡27“因司襲常”, 整理者注:“因司襲常, 以襲常規。這段話包括民與師之申訴與進諫。大意是過去的政令不像現在這樣, 當今政令苛重, 完成不了, 這樣的政令不可施行, 要想安民就得因襲常故。”[1]137魏棟先生認為整理報告意見可從, 進而又指出“因司襲常”不是兩個并列的“V+N”結構, 而是“三個同義V+N”結構。“司”古通“嗣”, 訓繼承、延續。《爾雅·釋詁》:“嗣, 續也。”“因”“司 (嗣) ”“襲”三字為同義連用[8]。王磊先生云:這里的“司”可讀為“始”……“始”即“初始、本來的”……故筆者認為, 這里的“因始”當即“因襲初始”的意思。越王句踐能夠與民休息, 修正了后世的亂政, 而采取初始相對寬松的政策。因此, 將“因司”解釋為“因始”, 放在整篇話語背景之中, 是比較合適的[9]。今按, “因司襲常”即因襲常規之義, 其具體的語法結構應該是兩個并列的“V+N”結構, 而不是三詞為同義連用。從一般的語法規則看, “V+N+V+N”結構比“V+V+V+N”結構要常用得多。另外, “司”和“始”都為之部字, 這里的“司”可從王磊先生意見讀為“始”。“襲”可訓為“因”, 如《左傳·襄公十三年》“而歲襲其祥”, 孔穎達疏引《禮記》鄭玄注:“襲, 因也。”又《中庸》“下襲水土”, 鄭玄注:“襲, 因也。”因此, “因”和“襲”應為單句內同義對用。另一種是偶句對用, 即奇句和偶句為避免表達的重復而換用不同的詞來表達。如簡47“善人則由, 譖民則背”, “人”與“民”同義, 可互訓, 如《逸周書·嘗麥》“式監不遠, 以有此人”, 朱右曾集訓校釋:“人, 民也。”《國語·周語下》“是其去藏而翳其民也”, 韋昭注“人, 民也。”又《詩·大雅·生民》“厥初生民”, 朱熹集傳:“民, 人也。”《楚辭·離騷》“哀民生之多艱”, 蔣驥注“民, 人也。”故而, “人”和“民”應為偶句對用。對偶句中的同義詞對用, 增多了句式的變換, 豐富了詞語的色調, 加強了文章的氣勢。同時, “善人”和“譖民”還形成一對反義詞, 此種修辭之法的運用更增強了文本的文學表達效果。

最后, 文本中有兩個形容越王句踐情貌的詞“閑閑”和“笑笑”很值得注意。“閑閑”和“笑笑”皆為疊音詞, 一個是形容越邦人民都講誠信, 國家沒有犯罪之事, 越王句踐之悠閑貌;一個是形容王見者執事人之喜樂貌。“疊音即同一音節的重疊, 也是同一聲、韻有規律地交錯出現, 因而能給人一種有規律變化地樂律感。”[2]289同時, 詞的音節復沓回環所造成的繁復音響, 用來描寫和強調越王句踐面臨不同情境之情貌, 更增強了文本的畫面感。文本作者重視疊音詞的運用, 說明他已經注意到運用疊音詞所產生的音樂效果。疊音詞所產生的回環往復的音樂美, 在很大程度上增強了文本的文學色彩。

四、修辭手法

修辭, 就是“調整和適用語詞”[10]1, 即語言運用的方法和技巧。修辭有廣義和狹義之分11。廣義的修辭, 包括辭格的運用、詞語的錘煉、句式的選擇、篇章的布局等多個方面;狹義的修辭, 即平常所說的辭格。辭格, 即“具有特定表達效果 (或作用) 的語言結構格式”[11]。辭格的巧妙運用, 無疑可以令文章生色。《越公其事》文本故事即運用了不少修辭手法。

第一, 文本運用了“委婉”的修辭手法。委婉, 又稱“婉曲”“婉轉”, 指“故意不直接說出, 而用曲折含蓄的話暗示本義”[12]126。“古人說話、行文往往不是直陳本意, 而是采取一種含蓄有致、婉轉曲折的表現手法, 讓聽讀者透過字面去體會說寫者的本意所在。采用委婉的方式, 可以引起聽讀者的思索。”[2]233委婉是外交辭令中常用的修辭手法, 其目的在于用文雅的語言和緩氣氛, 避免沖突的激化[13]238。《越公其事》第一章為文種向吳王夫差轉述越王句踐求成之言辭, “親辱于寡人之= (敝邑) ”“寡人不忍君之武勵兵甲之威, 播棄宗廟, 趕在會稽”“孤其率越庶姓, 齊厀同心, 以臣事吳, 男女服”等都是越王句踐為了暫時的求成而使用的委婉, 甚至謙卑的言辭。第三章為吳王夫差以委婉之言辭向使者表達希望吳越兩國摒棄恩怨, 重修于好之愿望。“君越公不命使人, 而夫= (大夫) 親辱, 孤敢脫罪于夫= (大夫) ”“使吾二邑之父兄子弟朝夕粲然為豺狼, 食于山林芒”“孤用委命, 踵晨昏, 冒兵刃, 匍匐就君, 余聽命于門”12“夫婦交接, 皆為同生, 齊執同力以御仇讎”等都是吳王夫差以極盡謙恭之姿態答應越王句踐求成之言辭, 個中“委婉”之意值得體味。吳王夫差表面上親聽命于會稽山下, 實際暗藏其他目的。無論是越王句踐求成, 還是吳王夫差許成, 都是兩位統治者為了自身的利益以委婉之言辭所開展的外交活動。兩國外交辭令中“委婉”之修辭手法的運用, 呈現了“一種剛柔兼濟的韌性美”[13]239, 且舒緩了緊張的氣氛, 避免矛盾的進一步升級, 充分體現語言表達的技巧性, 同時還留給讀者以繼續思考的空間, 具有一種耐人尋味的意蘊。委婉修辭手法的使用, 無疑在很大程度上增添了文本的文學色彩。

第二, 文本運用了“示現”的修辭手法。“示現是把實際上不見不聞的事物, 說得如見如聞的辭格。所謂不見不聞, 或者原本早已過去, 或者還在未來, 或者不過是說者想象里的景象, 而說者因為當時的意象極強, 并不計較這等實際間隔, 也許雖然計及仍然不愿受它拘束, 于是實際上并非身經親歷的, 也就說得好像身經親歷的一般, 而說話里, 便有我們成為示現這一種超絕時地超絕實在的非常辭格。”[10]101示現可以大體上分為追述的、預言的和懸想的三類。《越公其事》中記載吳王夫差為說服大夫申胥答應越王句踐的求成, 特地追述了先王闔閭克入楚國郢邦之歷史, “昔吾先王闔廬所以克入郢邦, 唯彼雞父之遠荊, 天賜中于吳, 右我先王。荊師走, 吾先王逐之走, 遠夫勇殘, 吾先王用克入于郢。”此為追述的示現, 即把過去的事跡說得仿佛還在眼前一樣, 意在以過去先王之成例來說服申胥答應越王句踐求成。“運用示現, 可以充分發揮想象, 可以把已經發生、將要發生、未經發生或不會發生的事說得活靈活現, 歷歷如在目前。”[12]590示現修辭手法的運用, 使得吳王夫差的勸說有鮮活的實例為證, 同時也使文本的說理更加有說服力, 故事的邏輯更加嚴密, 文本的敘事更加有張力, 這都是文學色彩得以生成的重要因素。

第三, 文本運用了“比喻”的修辭手法。比喻, 又稱打比方、譬喻。“指通過兩類不同事物的相似點, 用乙事物來比甲事物。即用乙事物來揭示與其本質不同而又有相似之處的甲事物。”[12]1比喻是一種打破常規的修辭方式, 帶有很強的聯想性, 提供的是全新的審美感受。巧妙地運用比喻可以使文本中的某些情境表達得更形象, 更有畫面感。前人所謂:“文之作也, 可無喻乎?”[14]如形容四方之民歸附之“波往”。因越邦多食、政薄、好信, 故四方之民像波濤一樣地涌向越邦。波往, 整理者注:“比喻之辭, 喻其多。”[1]139陳偉先生認為“波”恐當讀為“頗”, 皆、悉義[15]。胡敕瑞先生認為“波”古漢語有奔跑一義。……現在清華簡出現了“波”的奔跑義, 一下子把源頭追溯到上古, 可見出土文獻對歷史詞匯研究的價值[16]。今按, “波往”當從整理者注。“波往”是一種特殊形式的明喻, 即沒有出現喻詞, 我們在理解時卻會自主添加喻詞“像”“如”等。這即是古代漢語中特殊的語法現象, “波”是名詞用作狀語“像波濤一樣地”, 即喻體直接出現在狀語的位置上。這種明喻精煉簡潔, 且比喻形象而貼切, 文學色彩躍然紙上。

最后, 文本還運用了“排比”的修辭手法, 如簡47+48“是以勸民, 是以收賓, 是以邑”。另外, 從整體上看, 第五章之“越邦乃大多食”、第六章之“舉越邦乃皆好信”、第七章之“越地乃大多人”、第八章之“越邦乃大多兵”也形成了一個大的排比句式。文本所用排比句式, 既有篇章的整體著眼, 亦有詞句的巧妙處理, 不但可以使敘事說理層次清楚、條理分明, 同時還可以起到增強語勢, 強化表達效果等作用。另外, 上舉例句之“是以”“越邦乃”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具有“提挈語”13的作用, 使文章的脈絡更加清晰。排比修辭手法的運用, 不僅增強了文本的氣勢, 還成功地將故事情節全部統一到主線上來, 其文學性不言自明。

五、余論

鏈條式的篇章結構, 追求四言的句式結構, 匠心獨運的詞語錘煉, 細致巧妙的修辭手法, 相互增飾, 彼此映襯, 各自點綴, 自成系統。通過對文本篇章、句式、詞語、修辭的分析, 我們會發現《越公其事》的創作者很注重故事文本的文學性, 因為他注意到各種修辭所產生的美學效果。另外, 我們還發現《越公其事》的創作者在文學性表達方面所使用的技法還較為原始和質樸, 沒有像后世那樣成熟和嚴謹。基于此, 我們推測《越公其事》雖和《國語》有共同的史料來源, 但其成書年代要比《國語》早, 這一點從故事的文學性程度亦可看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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